从《南方有嘉木》看文艺经典的江南叙事与时代新生

从《南方有嘉木》看文艺经典的江南叙事与时代新生

来源:潮新闻 2026-09-18 11: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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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。”千年前陆羽在《茶经》中写下的这句开篇,不仅定义了嘉木的物理属性,更道尽了江南风物的灵气与魂魄。时光流转至2026年,当杭州话剧艺术中心将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的恢弘巨著《南方有嘉木》搬上话剧舞台,这句古老的话语便不再只是纸页上的文字,而是伴随着舞台的声光,在“留下1129”那曾经茶商云集的幽深庭院里,唤醒了一段跨越百年的、带着茶温与岁月沉浮的此间回响。

这不仅仅是一场新剧的发布,更像是一次关于文字与戏剧、历史与当下的深情对望。在这个充满江南古典意蕴的空间里,我们看到了文艺经典的蜕变,看到了杭话七十年如一日的执着,更看到了传统文化在淬炼中苏醒的蓬勃生命力。

留香与回响:在“留下1129”推开时空之门

发布会的地点,选在了“留下1129”。深秋的杭城,空气中已隐约透着桂花的余韵与陈年茶叶交织的醇香。穿过留下老街的青石板路,步入这座保留了老墙门肌理的建筑,斑驳的木门与开阔的现代玻璃幕墙形成了奇异的张力。

公元1129年,宋高宗南渡至西溪,本欲在此建都,后得凤凰山,遂云:“西溪且留下。”——一句帝王之言,成就了一座千年古镇的姓名。这里的前身留下老街,曾是全国各地茶商坐庄收货、茶行林立之地。春茶上市时节,来自上海、苏州、天津的茶商云集于此,茶行内算盘声声,茶市街熙熙攘攘,通宵达旦,贸易不息。

发布会大合影。

“西溪且留下”——留下的是地名,更是一方水土对茶香的千年执念。

置身于此,推开窗似乎还能嗅到百年前杭白菊与龙井的余香。历史的余温与当下的光影在此刻奇妙地交叠,空间本身便成了一位沉默的说书人。当现代舞美的构想与古朴的空间相遇,一段关于“忘忧茶庄”的百年往事,便自然地融入了这片曾留下过无数茶商背影的土地。这不再是简单的“身临其境”,而是一种宿命般的文化还乡。

文学之根:从纸页苍茫到方寸舞台的“夺胎换骨”

《南方有嘉木》作为中国第一部反映茶文化的长篇小说,其文学意义早已超越家族史的范畴。第五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曾评价:“茶的清香、血的蒸气、新的碰撞、爱的纠缠,在作者清丽柔婉而劲力内敛的笔下交织;世纪风云、杭城史影、茶叶兴衰、茶人情致,相互映带,融于一炉。”

启动仪式。

原著中,茶不仅是谋生的手段,更是人格的写照。“内清明,外方直,吾与尔偕藏”——茶之品格,亦是人之风骨。王旭烽在台上回忆,自己对话剧有着一生的挚爱,早在1980年,她的处女作便是一部话剧。拿着74块钱稿费去北京的那个暑假,与如今在“留下1129”筹备《南方有嘉木》的此时此刻,跨越了四十余年的光阴。她深情地说:“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精神之美(以一杯茶方式)捧出来,让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人来欣赏。”

文学是时间的艺术,允许千军万马在读者脑海中缓慢奔腾;而话剧是空间的艺术,它必须在方寸之间,将几十万字的历史缩影成令人窒息的戏剧张力。将王旭烽笔下那苍茫的文学宇宙交托于舞台,本质上是一次“夺胎换骨”的冒险——它要把纸页上连绵不绝的江南烟雨,凝练成舞台上最具穿透力、最直击人心的那一击。

《南方有嘉木》原著作者王旭烽。

舞台重构:女性突围与空间诗学

将宏大叙事的长篇小说搬上时空受限的话剧舞台,考验的不仅是技巧,更是对原著精神内核的精准拿捏。编剧罗周深知,话剧绝不能是原著的“流水账”,而必须是“忘忧茶庄”这一方寸天地里的“人性容器”。

在这一版改编中,我们看到了难得一见的“女性凝视”与“性别突围”。王旭烽在现场感慨,得知编剧是女性时,她感到“特别好”,因为《南方有嘉木》这类作品尤其适合女性来表达。罗周着力刻画了林藕初、沈玉爱、小茶三位截然不同的女子。她们的“隐忍、热烈、倔强、脆弱”,构成了全剧最重要的情感基底。

在时代的洪流中,女性往往是承受苦难最多、却最具韧性的那一片茶——被沸水反复冲泡,依然释放出最醇厚的回甘。这正是江南文化底蕴中最柔软却也最坚不可摧的部分。

在舞台美学上,舞美设计刘科栋带着宁波人的“血脉觉醒”,力求在方寸舞台上呈现“人世间的沉浮”;导演李伯男则给出了掷地有声的定调:“用江南的方式来言说这部作品。”当“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”化用为“戏者,南方有嘉木也”,舞台上的嘉木便不再仅仅是植物,而是人物精神的具象,是戏剧空间的脊梁。

有读者曾这样写道:《南方有嘉木》宛如一撮被沸水冲泡的春茶,于历史的杯盏之中,悠悠舒展、沉沉浮浮。话剧所做的,正是将这杯茶的“回甘”,从纸页的苍茫中剥离,放在凝练的舞台之上,淬炼出直抵人心的呼吸与温度。

现场演员。

媒介在场:为什么我们需要在剧场里嗅到“茶的呼吸”

在茶文化被符号化、消费化裹挟的当下,话剧《南方有嘉木》提供了一次极具张力的对抗与回归。我们早已习惯了在纸页上阅读茶史,在纪录片中俯瞰茶山,在茶道里品味禅意。然而,既然有如此多的媒介可以承载茶文化,为什么我们非要在今天走进剧场去看一部话剧?

因为话剧的“在场性”与“不可复制性”,是任何屏幕与纸页无法替代的。文学写的是“茶的一生”,而话剧让观众闻到了“茶的呼吸”。当大幕拉开,剧场的灯光暗下,舞台上茶汤的沸腾声、演员的呼吸声与台下观众的静默同频共振。那一瞬间,一百个观众共享着同一片漆黑的静谧,又因同一个茶庄的起落而起伏心绪。这种高度默契的“具身认知”,是戏剧独有的魔法。

在这里,茶文化不再是悬挂于墙上的墨宝,也不是隔屏相望的风景,而是流淌在演员血液里、以最直接的物理方式传递给台下的温度。它把《南方有嘉木》中关于苦尽甘来、关于岁月沉浮中依然坚韧的生命底色,化作了此时此刻剧场的声声回响。这是一次现代性的涅槃,让传统文化在戏剧的张力中,获得了真实的呼吸与心跳。

时代回响:茶文化的多维表达与创新性转化

《南方有嘉木》的问世,对茶文化的当代传播极具独特的文化启示。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,茶文化往往被简化为一种消费符号或小资情调,而这部话剧则试图打破这种浅层认知。它将茶文化与辛亥革命杭州起义的历史片段、杭白菊的商贸、茶楼的习俗等交织在一起,向观众传递一种深刻的生存哲学:茶,是历练,是苦尽甘来,更是岁月浮沉中依然坚韧的生命底色。

茶树在山里照样年年发,活着的人也照样年年要喝茶——这种朴素的坚韧,恰是江南文化最深沉的底色。

话剧作为一种源自西方的舶来艺术形式,与中国最本土的茶文化结合,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对话。它证明了茶的表达形式有着广阔的未竟之地——不仅可以存在于诗词歌赋和茶道仪式中,更可以在现代戏剧的冲突与张力中,完成一次现代性的涅槃。在2026年这个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杭州正全力建设世界一流历史文化名城,这种将本土文化富矿转化为舞台艺术精品的自觉,正是文艺扎根时代的应有之义。

杭话担当:七秩芳华与攀登文艺高峰的“茶人精神”

“茶有千种气韵,人有万般风骨。”这部戏,是杭话建团70周年的一次深情回眸,更是其文化担当的生动写照。从《北上》沿着一条大运河行走,荣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,到如今《南方有嘉木》望向土地、望向茶叶,杭话的创作轨迹呈现出一种清晰的“扎根”与“攀登”逻辑。

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述说,而是深挖杭州的城市文脉,试图激活千年茶马的时代生命力。在“一团一策”的政策撬动下,杭话汇聚了国内顶尖的主创力量。正如李伯男所言,当他在“留下1129”这个空间里步入时,他为身为杭话的艺术总监而深感使命在肩。一片茶叶的命运,从来不止于一杯茶;一部话剧的诞生,也从来不止于一方舞台。

从家族茶庄的兴衰到乱世中女性的隐忍与突围,这些个人的、家族的“小我”命运,其实从来不是孤立的。它们的沉浮,最终汇聚成了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,也映射着一座城市的沧桑与新生。这种担当,不仅体现在对文学经典的敬畏上,更体现在对时代精神的把握上——用有厚度、有温度、有辨识度的作品,让江南的烟雨底色,在当代语境中焕发新的生机。

发布会场地外景。

结语:嘉木成荫,静待花开

在“留下1129”的发布会现场,历史的倒影与未来的光芒交相辉映。八百年前,宋高宗说“西溪且留下”,留下了一方水土的姓名;八百年后,杭话人说“嘉木且留下”,留下的是一部属于杭州、属于江南、属于这个时代的舞台史诗。

王旭烽说,她仿佛产生了一种幻觉,觉得这部戏具备了某种“史诗感”;李伯男说,今天的发布会本身,就已经是这部作品的一部分。

一株嘉木的繁茂,离不开沃土的滋养;一部好戏的诞生,离不开时代的托举。11月25日、26日,当杭州大剧院的帷幕拉开,这杯由无数心血熬煮而成的“龙井茶”将呈现在世人面前。它将带领观众在悠悠茶香中,推开一扇跨越时空的江南文化长卷,去读懂杭州这座城市的灵魂,去感受那份关于生命、关于家国、关于爱与倔强的永恒力量。

江南意蕴,戏韵悠长。且待大幕拉开,看这一叶沉浮于岁月杯盏中的嘉木,如何在舞台的光影里,为当下的我们,冲泡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江南新梦。(记者 朱言)

【责任编辑:张天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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